人物

合唱這次不再用來鼓動革命,只是為了尋找金承志家里的鑰匙

一道出發的朋友,一個已經抵達了新大陸,另一個正推船入海,重新進發。

GQ2016.12.12

今年的雙十一晚會,金承志帶領彩虹合唱團報幕,每次進廣告前就載歌載舞告訴觀眾,后面要登臺的是李宇春、陳奕迅等等。對于這臺晚會,金承志像明星又不像明星,就跟他在流行文化里的位置一樣。他是網絡紅人,創作了“神曲”《張士超你昨天晚上到底把我家鑰匙放在哪里了?》。他也是青年指揮家,并且強調自己寫的不叫“歌兒”,叫“作品”。《張士超》是一把扭轉命運的鑰匙,它讓一個業余合唱團最終站到了一場商業和娛樂的狂歡夜的中心舞臺。

金承志的幸運來自個人奮斗,那些作品也見證著歷史進程的改變。在很長的時間里,中國的合唱和音樂劇都是“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媒介,是充滿意識形態色彩的空間。而金承志用合唱表達天性,記錄日常生活的景象和情緒。突破既有體系后,他收獲了名聲、聽眾和商機。

張士超也隨著“神曲”成名,但名聲為他打開的門后,卻是一塊尷尬的空間。大多數人只知道他是一首歌的標題,一個忘了鑰匙的人。現在已經很難想象,他曾和金承志曾經非常接近,是音樂學院一塊求學的朋友、合租的室友。而面對探索音樂的種種困難,他努力和抵抗過,也經歷迷茫和蟄伏。現在他選擇重拾音樂學業。

一道出發的朋友,一個已經抵達了新大陸,另一個正推船入海,重新進發。

金承志、張士超:找鑰匙

編輯: 曾鳴 采訪、撰文: 楊眉 視覺: 梁爽 攝影: 賈睿

2016年4月,北京中山公園音樂堂有場音樂會開場了。門票空前熱銷,樂界的老前輩說:“我們北京的音樂會,從來沒說哪個音樂廳——特別是中山音樂堂,1200個座位——找不著票!”

音樂會的名字叫《張士超你昨天晚上到底把我家鑰匙放在哪里了?》。主人公張士超和所有觀眾一樣入場,坐在末排。大學時候的室友金承志在遙遠明亮的舞臺上,握著話筒往臺下揮手,張大哥,對不起——是金承志創作指揮了這首爆紅網絡的合唱“神曲”。

全場觀眾一齊扭頭,張士超站起身,招招手,又坐下。舞臺上繼續演,張士超覺得還有人在看他,偷拍他。自從年頭有了這首歌,到處都有人問,他是不是那個“神曲”?鑰匙放哪里了?華師大的姑娘真的那么可愛嗎?他們照著歌詞問他,都像認識他一樣。張士超到現在也沒去過華師大,他知道人們關心的張士超只是一個符號。他怕演出后又有人纏問,提前走了。

開場以前,張士超去跟金承志還有合唱團合影。有人問他,一會演《張士超》他要不要上臺。張士超說他絕對不要上臺。

他坐去外面露天長椅上等開場,跟一個《音樂周報》的記者聊他自己的事。很多人當他是虛構人物,在網絡世界里,金承志是他的“創造者”。

四年前在上海五角場合租的時候,兩個人這樣接近,一起住在五六十平方大的房子里。狹小的老小區,臨街架著上百枝晾衣桿,一頭靠著川流不息的大十字路口,有飯館、菜市、發廊,另一頭沿著國定路走下去,是梧桐森森的復旦大學。月租三千多塊,臥室一人一間,都是書多得放不下。他們上午睡覺,夜里寫曲。在一起就聊聊音樂,打《實況足球》,看比賽。

他們在十幾公里外的上海音樂學院讀書,金承志學指揮,張士超學作曲。同學朋友里公認他們是“大師”、才子,也是搞怪的角色。金承志編個鬼故事也寫成合唱作品,講一群冤魂跟壞人索命。他臺上指揮大家唱得陰氣森森,排練的時候,自己乍死乍活,一個人給大家演一臺戲的劇情。張士超也不遜色,軍訓里借走教官的哨子,半夜一吹,把一棟樓的同學都騙起床來緊急集合。他在大會上做了檢討,檢討完又偷偷在底下寫曲子。到軍訓結業,他指揮幾個男生給大家唱軍旅歌,“好兄弟!好姐妹!我們在一起!”調子意外一轉,被他改成 beatbox,滿教室同學又是笑又是尖叫。

金承志

王國維說詩人把世界看作游戲的材料,游戲起來卻又懷著熱心,“詼諧與莊重二性質,亦不可缺一也。”張士超說這句話像他也像金承志。

他們各自的少年時代,就是這樣的性格。在老家溫州,金承志和另外七個男生是中學里的搗亂分子。他們下午逃了課,就跑去挨個敲開其他教室的門。等老師一開門就招招搖搖地沖里面的同學高喊:“我們已經下!課!啦!”跟著就跑出了學校的小世界。

金承志的父親經營眼鏡加工廠,一家人住在工業區的工廠樓上。金承志去逛過附近那些做民工生意的錄像廳和巡演的雜耍團,也打著暗語到小巷子里收集過打口的搖滾碟。家里裝了衛星電視,金承志照著電視,模仿臺灣諧星吳宗憲,日本的摔跤選手,佛光欄目里講著做人道理的老和尚。

在互聯網新興的年代,他上網泡論壇,頂著“西門吐血”的名號和人討論詩詞、小說、動漫、游戲。從事物理化學研究的網友,給他從《神奇寶貝》里“絕對零度”的招式,講解到零度的定義,又引導他讀了《時間簡史》。父母連勸帶訓,要金承志抓一抓學校里的功課,但不采取強硬措施。這些千奇百怪的校外經歷,就成了金承志成長的重要養分。他就像這個城市的馬路上攔路生長的樹,沒有被移進馬路邊整齊劃一的樹列里。

高中,一項群體性的活動逐漸占據金承志的全副心思,他打算日后以此為職業——打《反恐精英》。他和伙伴們成立戰隊,叫 DZL——溫州話“童子佬”的首字母,小屁孩的意思。金承志做隊長,每天出了學校就練習游戲,周末帶大家全天訓練。他們參加競技賽,跟大出他們近十歲的玩家對抗,一度打到全國八強。跟著,高考就到眼前了。

金承志暫停了戰隊的活動,讓大家好好迎考。他自己的模考成績只有兩百分。高考那幾天一個人待在家,等著大家考完再一起打球。戰隊就要各奔東西,金承志對前途一片茫然。一個音樂老師介紹金承志到北京拜師學指揮,學好了考音樂學院。金承志甚至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指揮。

北京城的另一面,張士超也從老家沈陽來考學了。每周六天練籃球影響了他的功課,他上著課也在腦子里想怎么運球。一個音樂老師介紹他跟一個老教授學作曲,張士超一學就對應試教育徹底沒了興趣。老教授說學音樂總是吃得上飯,給人教教鋼琴總沒問題,人生大幸是從事你熱愛的事業。

他被老教授推薦來了北京繼續學習。有時自己混進中央音樂學院的圖書館借譜子看,蹭音樂會,晚上就坐在二十四小時的咖啡廳寫曲。有天晚上心血來潮,他打電話給東北的朋友,問磨剪子、戧菜刀的調子怎么喊?賣皇姑雪糕的調子怎么喊?朋友說他正睡宿舍里呢,模模糊糊哼了遍。張士超記下來又做調整,寫出一套室內樂作品集《叫賣調》。2007年,他憑著這套作品,考進了上音作曲系。

同一年,金承志去了中國音樂學院的考場。去年他的老師說他能報考了,考得上的。他說,做不了第一名我不考。這次他第一個進考場,徑直問考官:“先唱歌,還是先彈琴,還是先指揮?”考官吳靈芬是中國合唱協會的副理事長,指揮界的泰斗。

金承志開始彈琴,正彈到第三首曲子,就轉頭去看她。他覺得差不多了。吳靈芬喊了停。金承志成了合唱指揮系錄取的第一名。

2008年冬天,金承志和張士超在上音的英語課里碰上了。金承志是剛從北京轉來的借讀生,張士超已經是這里的老油條了,老師又說他搗亂,又偏愛他。這回張士超剛從芝加哥領到一項青年作曲家首獎回來,老師就讓他放作品錄音。課后金承志過來跟張士超借譜子細看,他們就這樣認識了。

金承志后來常跟張士超討教作曲,張士超寫了曲也交給金承志指揮。有次在作曲班演作品,老師評價張士超曲子寫得不錯,又說這個指揮也好。

2011年升讀大五,兩個人搬去了五角場。有天金承志回家沒帶鑰匙沒帶錢,張士超人在外面。金承志就打車去找他。張士超給了他自己的鑰匙,又給了一百多塊車錢。誰也想不到一件小事,經過生活的重重演化,會讓他們以后有了很大的差別。

到2012年夏天,租房合約就要到期,金承志和張士超也要畢業了。很少有收入穩固的崗位給指揮和作曲,校友里一畢業就轉行的比比皆是。他們兩個也都對前途猶豫不定。

這年二月,金承志在全國大學生藝術展演的舞臺鞠躬謝幕。他指揮的復旦大學校合唱團獲得聲樂一等獎。每三年里,各省選拔出來的非專業高校團體里只有三十個能拿到這等獎項。

但是金承志的這份指揮工作也要終結了。這年他沒去學校報到,拿不到畢業證,體制內的崗位對他不大可能了。一波經濟危機在考驗家里的眼鏡廠,父親被確診出癌癥,希望金承志離校以后能回工廠接班做老板。

做合唱指揮也不見得總是有意思。從兩年前的秋天開始,他就一直在復旦排練那首要參加展演的歌。行政老師有時也給他們選點別的歌,《雨后彩虹》、《小河淌水》、《百年復旦》唱得最多。有幾次排練,金承志譜子都不帶,練一會就說笑點不相干的事。

評獎的意義也是可疑的。吳靈芬說中國的合唱比賽很多還停留在群眾歌詠大賽的時代審美里,喜歡嗓門大,喜歡指揮花里胡哨的比劃。她提醒金承志,要少參加比賽。

不比賽,那只有走演出這條路了。聽古典樂的觀眾就很少了,合唱更沒人聽。

金承志又一次茫然了。比賽、學業、無憂的家庭后盾,這些在他生活里占有重量的東西幾乎在同時消失了。“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義,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想要指揮,我到底喜不喜歡這個東西,我想去國外留學,又想工作,又想轉行。”

張士超一直在一家兒童音樂教育公司實習,編配兒童鋼琴曲目。七八個人的公司,開會討論曲目,管財務的、管招生的都進來發言。張士超開始還發言,后來不說話了,干坐完一下午的會。

他從大二起,參加國內的作曲比賽就沒再拿過獎了。評委通常不聽參賽作品的演奏,只閱讀譜面,不少評委就會傾向于表象上的復雜和漂亮。有作曲家應運教出一套《怎樣在作曲比賽中獲獎》,指示學生把“每分鐘=60”的標記改成59、64一類的零頭,基本拍從四分音符改成八分或者十六分,總之要“更唬人”,“顯得你專業得多”。

張士超相信就是因為他和這股故作繁復的風氣擰著來,他的作品才老不得獎。大五,他寫出一部極盡復雜的室內樂曲《祖率》。“就是想告訴大家,這種東西我也能寫,而且我寫得的比你還復雜。”他擬好幾個樂段,編上號,然后遵照更號二、更號三、更號五這些計算器上無理數結果的指揮,小數點后的數碼是幾,就把編號幾的樂段搬到譜子上去。作品入選了上海當代音樂周,填上了他獎項履歷上的一塊荒地。但他覺得這是他世俗人生的產物,不是藝術人生的。

張士超

他和金承志離開了他們的小房子。金承志回溫州陪父母。他還是不肯接班管工廠。父親解散了兩百多號工人,到市區外的澤雅山上租了棟農民別墅休養身體,頭一陣夜里都睡不好覺。金承志也陪在山上。

山上的年輕人都走了,剩下老人,挑柴,放羊,抱小孩,坐在祠堂前面看人下棋,在村口擺個山貨攤子等零星來的游客,或者聚到誰家門前,一起吹拉彈唱。

金承志第一天來山上還想著沒 WiFi 怎么辦,第二第三天就想喝雪碧。他去看父親釣魚,坐在溪邊的石灘發一下午呆,一個人往山里逛到天黑。晚上,黑色的山坡上亮起一粒粒米黃的小燈。他看見村子里最窮的人家,窗上只是微微亮——他們還在點蠟燭。

兩個月后,金承志就回了上海。他成了自由職業者,接一些學校和民間團體的指揮委托,業余時間仍舊管著他過去辦的學生社團彩虹合唱團,他和團員自愿每周排練三小時。

張士超在頭先那家公司全職上班了。業余到琴行教小孩鋼琴,接作曲的散活兒,寫企業宣傳歌,或者晚會歌、大紅歌。兩年忙下來,手上始終攢不下錢,不說在上海買房子,假使他的家人生病,“你作為一個拿了這么多獎的(作曲家),回到家里什么忙也幫不上,而鄰居家的孩子又能找人托關系住到好的床位,又能去把什么事都擺平了……這是說得最實際的話。”

他跟金承志說,他要回老家了。金承志問他回去干什么。張士超也說不清,總之他要先賺錢,再回來作曲。他說就像行軍打仗,先要建好糧倉。

到了2014年年底,張士超坐在沈陽一家社區的兒童培訓店里,跟家長解釋教鋼琴多少錢一小時,合唱多少錢一小時。他的工作包括接待家長,找培訓老師,進貨,發傳單,管財務,編寫微信公眾號的推送。店西邊斜對著一家餃子館,張士超覺得自己也像在開一家飯館。

他隨身總帶個小筆記本,飯桌上討論到的主意,跟培訓老師開會的草稿,都寫在上面。他很久不作曲了,偶爾也把本子上的五行線當做巨大的五線譜,在上面寫點簡單的小歌,教店里的孩子們唱。

過了幾個月,張士超找沈陽的作曲家朋友見面,拿出他的小本子提議,組織樂手開場音樂會。他想把 iPhone 鈴聲、斗地主或者眼保健操的音樂編配成交響樂,他相信是個商機。

“你別整。”朋友說。他相信沈陽人寧可買票去看二人轉,“不管你演的是貝多芬還是魔獸世界,對他們來講都是聽不懂。我了解這個地方,它不是上海。”

“都是這樣的演出,肯定是很好賣的了。”

張士超還是想開音樂會,準備要自己動手作曲。在鋼琴上創作交響樂,他要依賴強大的內心聽覺,去想象各種音色迥異于鋼琴的器樂、超出兩手能彈的旋律,合起來會是什么樣。可是電話和微信上總有人在找他,店里的小孩子在敲鋼琴和唱歌,客人進進出出,一會兒一頓飯局。

原創的主意全撂下了,他又一次把自己扳向了世俗人生的軌道。音樂會的曲目改成流行樂,用現成的曲譜,有《碟中諜》、《加勒比海盜》的配樂,也有阿黛爾、披頭士的歌。朋友替他找來音樂學院的學生組成樂團。張士超自己做指揮,給樂團取名叫“極雅”。

這是場“會被同行唾棄”的音樂會。張士超另外開了個微信號,轉發自己門店和樂團的信息,老微信留著聯系上海的師友,從來不發沈陽這攤子事。音樂會定了七月在盛京大劇院演出,沈陽人管那里叫“大鉆石”。他們提前一個月售票,賣出四萬多的票房,“大鉆石”一晚場租就要五萬,樂手也要給演出費。處理積票又是樁事,他到處送人,送不出去了就拿去馬路上半價折給黃牛。

后來再辦一場音樂會,他賺了兩千塊。那是一家奶粉商邀請做的胎教音樂會,張士超指揮著極雅樂團,給滿場孕婦演奏了《歡樂頌》一類的曲目。

“我說大哥你趕緊回來吧。”金承志后來在采訪里說起張士超,“我覺得他還是要寫原聲音樂,他在這個方面是塊材料。”

2013年夏天,金承志也在給彩虹合唱團找商演機會。趁著朋友的樂團在寧波演出,他跟寧波音樂廳的人員介紹自己的團,連演出費都沒提,還是對方主動說了價。

《菊花臺》的前奏在音樂會上響起來。金承志由著鋼琴手彈,自己只叉腰看譜架,轉身又跟觀眾說:“這個,就可以參與進來,啊,能唱的一塊唱。”他一會指揮臺上,一會指揮觀眾,一會團起手什么也不做,一會又輪著手指,憑空彈幾下鋼琴。

這臺音樂會在年底和第二年春天辦了兩趟,宗教、爵士、探戈、民歌、流行歌他們都唱。坐得半滿的觀眾里,許多是他們團員發動到寧波捧場來的親朋好友。金承志決定接下來還是在上海演出,沒有音樂廳就先在教堂做義演,也不練流行歌了。

他找到另一家民間合唱團 Echo 的指揮洪川從頭補習他的聲樂,每周又在 Echo 當團員跟著排練。洪川不滿意國內普遍的聲樂教法,“講什么站在氣息上啊,氣沉丹田。丹田在哪里?氣怎么沉下去?唱歌是真的要有氣出來的呀。根本就是匪夷所思的描述。”他從喉部解剖圖給金承志講起,怎么運用不同的肌肉,產生不同的共鳴效果。

金承志學了半年,開始把彩虹全團四十多個人輪番邀請到自己家補習。他用手指點著團員的頸后、下巴,指導他們哪塊肌肉發力,哪塊肌肉放松。例行的排練完了又布置團員回家做聲樂練習,要他們用手機錄下來發給聲部長檢查。和大家吃過夜宵,到半夜兩三點鐘,又給大家發來排練的總結報告,記了各種細節問題。

團員察覺到了他們明顯的進步,回想去寧波的水準,“就像你高中的時候看自己小學學的東西”。

“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嘛。”今年九月的一天,金承志帶著合唱團十幾個人在錄音棚里錄制他們的團歌《彩虹》,他隔著玻璃,又在跟調音臺開玩笑地商量。

這歌他們唱了好幾年,一進棚,還是為個別字的音準、咬字反復重來。六分鐘的歌,每句話要有三遍滿意的錄音,花了一個半小時才到最后一句“彩虹在天上”。

錄音師和編曲指導正喃喃說最后這句節奏控制得蠻好,金承志回頭問“虹”字是不是唱得偏低了。

“還行。”“問題不大,沒關系沒關系。”他們回聽了三遍錄音告訴金承志。金承志還是想重來三遍。

伴奏響起,他叉著腰,沉著頭,等他聽到團員們順利通過了那個“虹”字,忽然發覺自己忘記揮拍子了。團員哈哈大笑,金承志也笑,跟里外都連連道歉。

重來的時候,他往自己臉上“啪”的扇了一巴掌。不安分和認真的混合物,在他身上仍然明顯。

“你的夢想是什么?”他在采訪里提出那個汪峰式的問題。

他自己有兩個答案。一次他說,人過中年,要去山上做個老道,不時下山來調戲大媽,健步如飛,家家戶戶關門不及。人到八十,御劍飛行。“據悉,”他捏著一個拳頭裝成是電視記者的話筒,“該位老道昨日在金茂大廈上游歷,表示自己可以展示御劍之術。他的弟子如此說道:’哎呀,你不要管我師父啦,我師父是神經病啊。’”

另一次他說,他的夢想是下周一的排練合唱團員別遲到,盡量別唱錯音。

2015年秋天,張士超又找到金承志的家。他從沈陽來上海看音樂會,跟金承志借個宿。沒人。家門口放著鞋盒,里面是金承志預留給朋友的鑰匙。

金承志在溫州,一面給當地一個合唱團指揮,一面創作一套合唱作品集。澤雅山上的竹林,一個斜陽,村口的大黃狗都成了歌詠的題材,還有那片蕭索的山坡和留守的老人。“一對對,老去的年輕人,不曾聽見別人再提起。”他寫下歌詞,“窗臺上有些微亮的燈光,能看見幾顆暗淡的星。”

創作的時候,他幾乎不出門。母親叫他吃早飯、吃中飯、吃晚飯,其余的時間都在拿手機錄音,一股股旋律在頭腦里響起的時候,就在鋼琴上彈出來。有次晚上睡到一半,忽然坐起來,腦子里歌詞和著旋律一起來了,“那個就是我想要的”。他又下了床去記。

戰隊時不時還會搞點小集訓,晚上在微信群里叫他,他總是說不打了。一個星期里,他有了一套作品集的雛形,取名叫《澤雅集》。

回到上海的時候,張士超已經走了。金承志沒在鞋盒里看到鑰匙,以為張士超忘了還鑰匙,氣得找了鎖匠來撬鎖。撬完他又發現鑰匙了。“心有不甘”,他要給這事寫首歌。

構思的那段時間,他又路過一趟國定路。路邊鎖匠有塊招牌,一把大大的金鑰匙。他有了種預感:“那個在我生命中無數次拯救過我的人物(又)要出現了。”

十二月,上海一桌夜宵上,幾個彩虹團員興沖沖把譜子遞上來張士超簽名,曲譜封面上印著“史詩巨著”。金承志就要開新的音樂會了,給張士超寫了首“史詩”,為的是激勵他不要放棄創作。張士超也想回來寫曲子,他這次過來報考了上音的研究生。

今年1月9日晚上,金承志指揮彩虹演完《澤雅集》,到壓軸了。一串超長的歌名打在舞臺的字幕屏上:張士超你昨天晚上到底把我家鑰匙放在哪了?

觀眾哄然一笑。

金承志掏出墨鏡戴上,攏了攏他的大背頭。

觀眾笑得更厲害了。

他撇開西服的兩扇前襟,手插進褲口袋,低著頭踱了一圈步。

全場靜下來等著他。

他從口袋里騰出一只手,鋼琴應勢響起急驟的前奏,劃開兩手,歌聲迸出。

“昨天晚上,我走在回家路上,
突然想起,我沒帶鑰匙……
可是張士超!你這個混蛋!
你帶著姑娘,去了閔行。”

“你就是忘了!”他一摔拳頭,“你就是忘了!”又一摔,“我們家在五角場。”

?”華師大的姑娘真的那么可愛嗎?”他振振地攤手,”華師大的姑娘真的那么可愛嗎?”一字一頓地往半空中狠狠戳去,“華師大的姑娘真的那么可愛嗎?”

“凜冽的風,冰冷的雨,
國定路的落葉滿地。
我已經凍得不行,張大哥你在哪里?”

他雙手合十,仰頭向天。

“Sancta Maria,Sancta Maria,

(圣母瑪利亞啊圣母瑪利亞,)

讓這個迷途的羔羊回家吧。

鑰匙啊鑰匙,你快快出現。”

戛然中止。

“還要聽嗎?”底下說“要”,他已經氣喘吁吁了,可是還在耳朵邊甩甩手,說聽不見觀眾。一片“要”聲叫得更響了。

金承志砰一跺腳,尖亮的卡祖笛聲噴薄而出。

“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
不用不用不用麻煩了。
我那么有錢,一下配十把。
人家很忙的。”

他在墨鏡底下笑起來,跟觀眾擺擺食指,“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不用不用不用麻煩了。”觀眾已經在歡呼了。他回身右手一劃,收場。

他鞠了躬,收了鮮花和一把鎖匠招牌,觀眾還在歡呼。“你們在喊什么呢?”他沖臺下喊,“金大牛逼是嗎?”

張士超的兩個微信號幾天后接二連三地響。天南海北的親友都在給他轉發那首《張士超》的歌。在年頭上,竇靖童正大步踏進演藝圈,李宇春剛開完跨年演唱會。但是這首來自無名輩的歌,登上了網易原創歌曲的周榜冠軍,蓋過竇的新歌;在嗶哩嗶哩上被觀看了約180萬次,比李的演唱會多出近40萬次。1月24日,“神曲”成了騰訊新聞的頭條推送。這可能是合唱歌曲第一次登上大眾新聞的頭條。

“你火啦。”母親帶著笑意跟張士超說。她建了一個文件夾,把跟兒子有關的新聞網頁都保存在里面,說這么多年學音樂,努力沒白費。張士超叫她別管這事了。他心煩意亂,把兩個微信軟件都刪了。

培訓店的老師、做生意打交道的朋友,都在跟張士超說,得趁著全國人民都知道你的時機,出來做個回應,宣傳宣傳培訓機構。他們出了五花八門的主意,說編首歌寫金承志穿越回古代、穿越到沈陽,找到了鑰匙。張士超覺得他們的趣味不高明,“像金承志那個點就很高明。”

春節前后,各路媒體都在約訪金承志。有個關于庸俗無聊的提問:“在無聊這件事上不同流合污的人,您會想到誰?”

“張士超吧。他真的特厲害。玩 Dota、看籃球比賽、作曲,談論未知與遠方與腳下的的路等等,他永遠不會無聊。”

春天,張士超開始在店里熬夜了。金承志介紹了洪川給他,洪川就委托他寫 Echo 的新歌。晚上七點店里打了烊,他就一個人在鋼琴上摸索起來,兩手試著不同的旋律,反復磨合。靈感來的時候,“就真的是彈出來了一個東西,我覺得這個特別特別有意思,非常好玩,就集中精力去寫它。”寫寫彈彈到凌晨兩點,他去隔壁吃碗拉面。天亮以后,托住得不遠的母親從家里送份早飯來,他又跟著開張做店里的事。到下午四點回家睡個覺,晚上繼續寫歌。

夏天,張士超又上了趟“大鉆石”。劇院方跟他聯系,德國奧格斯堡大教堂童聲合唱團要來中國巡演,沈陽是最后一站。劇院方估計賣票有困難,想讓張士超包下五萬塊票房,作為交換,可以讓張士超店里的孩子們上臺和德國團合唱兩首歌。

他們選了德文歌《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德國團的指揮有點詫異,整趟中國巡演里各地的孩子都在上臺跟他們合唱中文歌,沈陽這里倒有一幫孩子能唱德文歌。那是張士超安排孩子集訓的成果。

“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還在這里獨自開著:
可愛的同伴都已飄零而去。
近旁沒有同類,
也沒有花蕾,
又是連連嘆息,
又是羞紅的臉。”

果然像劇院方預料的那樣,他替德國團包下的票房銷不出去,又賠了三萬。同段時間,上海音樂廳外的黃牛在加價倒賣另一個合唱團的門票,“張士超那個團”。

四月,張士超又借宿在金承志家,參加研究生考試。考官問他喜歡什么樣的音樂。他說了肖斯塔科維奇。那是曾經被蘇聯政府公開譴責和禁演的作曲家,在最艱難的生活里也在堅持給“書桌的抽屜”寫嚴肅作品。張士超大學里成天都說要做老肖,微博上還說過,“即便世界末日來了,我們也要做老肖!”當著考官,他忽然哭了。

金承志先一步去北京準備那場《張士超》的音樂會了。“神曲”剛紅的時候,他還在微博上說自己是龐麥郎之后的“金麥郎”,被消費個十天就過去了。但是現在,他的音樂會七百張門票可以在五分鐘里就售出過半,43分鐘售罄,刷出流行歌星演唱會的售票速度——盡管他經常聽見人們把他的合唱團叫成交響樂團。

他有了三個人管理他的合作邀約,做客金星的訪談節目,承接百度和天貓的廣告,給影視劇唱主題曲。無論他在校園里招募新團員,排練,還是去看一塊新的排練場地,都有各種節目的攝像機跟著他。他帶團在芭莎的慈善晚宴和李宗盛發起的戶外音樂節演出,也在上海國際藝術節和上海當代音樂周演出。他的團隊在成立公司,幾家風投基金也在找他們接洽。

名聲不僅帶來商機,也帶來更多要報名參加他們的人。合唱團招新的 QQ 群開設后的三四天里,就有了六百多位有意報名者,他們提問:“高鐵(站)離排練的地方遠嗎?”“我明年去上海……是每年都招么?”

團里也又跨省來排練的成員,從江蘇、安徽,乃至福建,“他們會每周像拿到一個‘圣火令’一樣,從這個國家四面八方飛到上海來排練。”金承志在一次演講里說。

這個團的稀罕和另一組數字構成了對比。根據中國合唱協會不完全統計,全國有數十萬專業和業余的合唱組織,數千萬人參與合唱。從人數上看,中國是世界第一合唱大國。但是吳靈芬評價,“不是強國,只是大國。”

我見到了金承志在上音的主科老師王燕。我們聊到《張士超》,她說她能理解年輕人會有這種創作沖動,也理解人們的喜愛。然后她隨口哼了一段小調:“在今天的下午,我們在南浦大橋下面,在喝一杯咖啡。”

但她接著又說:“(作曲家)不會認為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創作了。如果你想哼哼,那你隨時自己去哼哼好了,為什么非要寫出來,讓一群人在舞臺上去正式的哼哼呢?”

一個大學委托王燕找作曲家創作一部給大學生的合唱作品,大學生們寫好了歌詞,寫了校園的路,食堂的菜。“孩子們可能覺得很有共鳴,作曲家看了就瘋了,柴米油鹽的歌詞很難做藝術化的創作的。”她認為合唱作曲應該在寫意的、模糊的、意識流的空間里馳騁,太寫實的話,“至少這樣類型的作品很不適合參加大學生藝術比賽。”

“難道這就是我的青春?”

金承志從譜架前轉身,幽怨地看向觀眾。他在七月創作指揮了一首關于加班青年的新歌,《感覺身體被掏空》。他的頭上立著一對狗耳朵,西裝袖口接著一只碩大的狗爪手套,“我累得像只狗”。

“十八天沒有卸妝,月拋戴了兩年半。
作息紊亂,我卻越來越胖。
起來征戰北五環,我家住在回龍觀,
沙發是我港灣。
……
歐嗨呀歐嗨呀歐嘿依
我要去云南。
歐嗨呀歐嗨呀歐嘿依
告別回龍觀。”

上班族的共通情緒被擊中,很多人聽哭了,說金承志是“人民藝術家”。視頻在嗶哩嗶哩上被觀看了約260萬次,比《張士超》又高出四成。

也有人批評金承志惡俗。金承志在一次媒體群訪里反問,《詩經》高雅不高雅,那就是跟當時勞動人民緊密結合的歌曲,“從來就沒有一個(雅與俗)孰輕孰重的概念,不要被空洞的定義玩弄了。”

我問張士超怎么看那些認為金承志惡俗的意見。“這些人非常的無知,”他說,“他們真的是音樂觀壞了,不知道這個社會是什么樣的。”他認為當代音樂,包括他主攻的器樂創作,就應該呈現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互聯網,讓人想得起當下的社會生活,就像莫扎特的音樂能讓人想起十八世紀的歐洲社會一樣。

但他覺得大部分同行都不在乎表達這些內容,他們鉆進了虛泛的套路里。他當然也理解為什么。“我譜面漂亮我就能拿獎,我拿獎就能留校就能當老師——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

九月,金承志坐在家創作一套新作品,擺著二郎腿在鋼琴前坐下來,隨意試彈些片段,一面和他的公關閑聊天。彈著彈著,他把勾著的腿放下來,赤腳踩上鋼琴踏板,他坐的得更直了,兩手更有張弛起伏地彈奏。公關還在跟他說話,他不回答她了。

過后他問她對作品的意見。她說喜歡。

“你不是觀眾。”

金承志擔心旋律“不夠甜”。金承志管那種易入耳的“優美”叫做“甜”,沒有音樂欣賞基礎的人,通常喜歡那種泛稱為“優美”的旋律,而他現在有了批本不關心合唱的觀眾。“他們可能會這樣——‘金承志你變了’。實際上我是在變牛。”

他靠著門框仰頭說,“無法表現‘甜’,就是這個問題。所以我要做一種平衡。”

在脫離一套觀念體系后,他正受到另一套體系的引力。

“打卡,出站,回家,
靈魂中有個聲音在說話:
什么日期?”

十月底,合唱團發布了又一首關于上班族的歌,講工作的疲憊,經濟的壓力,甚至重復了《感覺身體被掏空》里的歌詞。

“——快快打開手機!
不要著急。千萬別虧待自己。
秋天就要過去,有誰會來疼你?”
占滿屏幕的三個大字。
“雙!十!一!”

?金承志在天貓鮮紅閃亮的招牌前,握緊拳頭領唱:“啊哈,就像我的內心,購物車還沒有,被!填!滿!”

在幾個月前剛開始承接廣告歌的時候,他就在微博說:“君子網民還蠻多的,要求你窮還得博學多才……要是哪天你寫了首詩換酒喝,他就大呼:你變了!”但事實上,他出售的不只是詞曲創作力,也包括通過《感覺身體被掏空》和上班族觀眾建立的情感紐帶。當新歌再次喚起這種城市生活的無力情緒,宣泄的渠道不再通往云南,而是進了購物狂歡節。

自稱作詞功力20000的金承志這次沒能打動太多人,播放量在嗶哩嗶哩上只有七萬。

9月26日晚上,張士超又邀請我去上音琴房,要把那套給 Echo 寫的新作集《瀟湘八景》彈給我聽。我第一次在上音見他時,他穿著藍襯衫,皮帶西褲,手拎著公文包,在往來的青年學生之中顯得有點突兀。他告訴我要一面讀研,一面在上海另開一家兒童音樂教育的公司。他要準備商業計劃書,找合伙人,出來融資。

現在他把胡子剃了,穿著 T 恤,拎了一只大畫夾,裝了譜子和筆。他告訴我,不想開公司了。幾個上音的老師當初都惋惜他回了沈陽。這次開學的迎新會上,老師跟他說,回來了就好。

他坐在鋼琴邊,一面摸索著彈起來,一面看著我說些講解。忽然間他的眼睛不再看著任何東西,兩手各彈一個聲部的旋律,嘴里哼著第三個聲部。演示完一段,他朝我笑一笑,跟著又目空一切地彈奏起來,回到他內心聽覺的世界里去。他和金承志的新作品,等到新年一前一后,都會在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首演。

從琴房出來的時候,我跟張士超提議去看看金承志。從上音走兩三分鐘就能到金承志家。張士超這次回到上海,還沒登過門。

我們在路上說起金承志的“神曲”——張士超統稱為“口水歌”。他說它們的區別,《張士超》是先有內容才寫的,《感覺身體被掏空》是沖著白領加班的題目再去設計出來的,要寫好會更難——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金承志還要再寫一個白領網購的命題作品。“我當然更喜歡《張士超》。”他說。

我們到了金承志的樓下,張士超給金承志撥了電話。金承志在家有事,第二天又要去北京了。

亞洲新歌榜的年度盛典在那等著金承志。到時他會和李宇春、吳亦凡一樣走過紅毯,會登臺領獎,會捧著一大堆話筒回答娛樂記者的問題。

我和張士超又從小區走出來,道了別。他提著畫夾,穿過路燈樹影,一個人又走回學校去了。

編輯:曾鳴 采訪、撰文:楊眉 視覺:梁爽 攝影:賈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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